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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后,银座与银座一带也会日复一日,不断改变吧……

创始人
2020-06-16 阅读 133

今后,银座与银座一带也会日复一日,不断改变吧……

近一、两年来,我因事频繁前往银座,不知不觉竟成为观察银座周遭种种的专家。

唯一觉得遗憾的是,因为没和当前的政治家往来,所以没有一享松本楼雅座的机会。但人生在世,难免需要交际应酬,所以我也曾一身大礼服,顶着炎夏烈日,登上爬下帝国大饭店、精养轩与交询社的楼梯。每每前往有乐座、帝国剧场与歌舞伎座观赏戏曲表演后,必定顺道前往银座的啤酒屋歇脚,和同样赏完戏的友人针对演出内容唇枪舌战、高谈阔论,丝毫不在意末班车时间。众所周知的银座大街上,有两家西洋乐器店专门贩售于上野音乐学校举行的演奏会门票;专门展出新美术品的艺廊「吾乐」,位于八官町大街;贩售杂誌《三田文学》的书店则是位于筑地本愿寺附近。三十间堀的河岸大街上有间供奉地藏菩萨的小庙,每逢地萨菩萨结缘日,尤其将近深夜十二时,便能瞧见成群身穿华美浴衣的妇女出外买花。

每次和某位我所敬爱的下町俳人之子见面时,都会让我不禁想起藏前那一派悠然的贵族气质,行事有着洗练江户之子风格的仕绅,这位友人的宅邸与团十郎的广阔庭园比邻而居。高耸围墙、苍郁树木,促使电车声响犹如远处的暴风雨般听来疲软。此宅邸的茶室让我甘愿忍受双脚跪坐时的痠疼,一边聆听茶釜煮水的沸腾声,一边和缓对于现代人无礼行径的反感。

此处有一条被建于大街上的民宅遮蔽,连耸立于正前方,巍峨的本愿寺屋顶都望不见的僻静后街,还有几条正经人士绝对不会知道的小巷。某个放晴的夏日夜晚,我曾从小巷的楼房二楼栏杆,叫住打这儿经过的新内艺人,欢喜聆赏他随口唱的醉月情话;或是梅花散落,春寒料峭的午后,掩上毛玻璃窗门,屋内犹如傍晚时分般昏暗,在几位老艺妓合唱一中节的聚会上,我从那失了光泽的古朴音调,吟味疲惫不堪的哀伤。

然而,自觉别人和我一样不幸的世界主义,促使我难以忘怀从首都饭店的餐厅露台外那排植栽缝隙间望去,那夜晚的河水、月夜下的月岛、月夜下的船影在水气迷濛的温暖冬夜里,更显美丽。在一群以世界各地为家,愉快谈笑的外国人当中,唯独自己寂寞独酌一瓶吉安地酒,追忆逐年淡忘的遥远国度往事。

银座一带可说新旧皆备,无所不有;一国的首善之都以其权势与财富蒐集而来的物品,皆陈列于此。我们要买一顶流行新帽,要买从遥远国度进口的葡萄酒,自然得来银座一趟。同时,若想在有乐座等飘散「旧时」氛围的地方,吟味过时的「老歌」,果然还是必须选择只有这一带才有的特殊场所。

我时常登上「天下堂」的三楼屋顶,享受眺望都市景致的乐趣。既非「山崎洋服店」的裁缝师,也不是「天赏堂」店员的我们,若想登上俯瞰银座一带的景致,登上「天下堂」的楼梯,这绝对是最简便的方法。登上此处远眺,东京市街看起来倒也不髒乱。十月晴空下,砖瓦屋顶犹如大海般一望无际,又圆又粗的电线桿杂乱矗立,虽然丑陋得令人瞠目,却也让人感受到东京终究是个大都市。

山手线电车横驶于民宅屋顶上方,不仅能远眺山手线铁轨另一边的霞关、日比谷、丸之内等地的美景,以及与芝公园的苍郁树林相对的部分品川湾,还能望见从眼下的汐留水道绵延至滨御殿的幽邃树林、白色城墙,随着四季与时间的更迭,呈现百看不厌的美景。

视线从远处美景移回正下方的街景,有几条后街小巷与银座大街并行,笔直穿梭于屋顶齐高的民宅之间。家家户户都有的晒衣露台,看起来仿似成排的糖果盒,晾在露台上的红布与成排盆栽在阳光和煦、云淡风轻的午后,竟能在髒污屋顶与墙壁之间,闪耀出惊人的鲜豔色彩。当从露台进入屋内的拉门敞开时,我清楚窥见待在二楼客厅的人在做什幺,俯视女人露肩化妆的模样,或是站在狭窄厨房后门水沟盖上沖凉的情景。日本女人在外人看得见的地方沖凉,可是让《菊夫人》一书的作者,甚感惊喜的大事件;这可是就算不刻意登上「天下堂」的屋顶,也能在高台住宅区围墙路旁屡屡撞见的奇景。若想进一步探究此事,就会发现不过是重演一直以来的日本民宅与民族性等问题。

任谁都能想像我们的生活不久将西化,尤其趋于美国都会风貌。然而,试着反思这问题,纵使东京的风貌不久将幡然改变,也不难想像那些口舌辛辣的观察家肯定对于如何保存、隐藏东京的旧时风貌甚感兴趣。以帝国剧场的建筑为例,虽然呈现纯西洋风,但不知不觉间,大理石廊柱的隐蔽处逐渐孳生出旧剧场才有的髮簪屋与小吃店,损及剧场的庄严格调。银座商店的改头换面、银座街道的铺设等,这些为了因应将来的变革,又该如何让一身浴衣、绑兵儿带,出门纳凉的人们,以及撑着唐伞,足蹬高脚木屐的往来行人融入周遭街景呢?当我来到交询社的大厅时,瞧见描绘希腊风人物的「神之森」壁画下方,有几组身穿五纹礼服的绅士,与一身西式燕尾服的绅士相对而坐,对奕围棋。棋子碰撞声响彻金箔天井高耸的大厅,还不时夹杂从走廊对面房间传来的撞球声。初次目睹这番光景,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。为何会有如此奇妙感觉,看来有必要深思一番。风格道地的纯江户式料理屋小包厢,天花板上不但垂吊着和印刷厂一样的白灯罩电灯,连电风扇这种舶来品都有。亦即现代生活中所有纯粹既有的东西,无东西方之分,都必须磨合。据闻异族的混血儿倘若没有特别予以管教,容易遗传到父母双方的人格缺点,看来日本当代生活正是如此。

银座一带堪称日本最时髦的地方,这里有最令人深感讽刺的奢侈店家;倘若想品尝道地的西式料理,肯定会发现这一带的西餐厅都无法满足这般欲求。银座的文明发展与横滨饭店之间有着明显区别;此外,横滨与印度的殖民地,以及西方之间也有登梯似的差异。

因此,有人说与其花钱吃帝国饭店的西式料理,不如站在路边摊啃猪排。路边摊啃猪排虽然失去享用西式料理的情趣,却能和传统的天妇罗交融,成了一道新美食;又好比长崎蛋糕与南蛮鸭肉麵经由长崎传入日本,俨然成了日本料理,亦是一例。

我一直认为人力车与牛肉锅是明治时期从西方传入,经过改良后最成功的两样东西。虽然不敢说时至今日,我们对于这两样东西绝对不会有反感,但牛肉锅的绝妙滋味就是在「锅」这个传统形式中,加进「牛肉」这项新品。当初人力车传入日本时,造型小巧的犹如玩具,有种说不出来的滑稽感,彷彿因应日本生活而发明出来的东西。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以原本的样子传入日本,也不是无意义模仿下的产物,至少「发明」这个带有讚美之意的字眼,能够表现发明者的苦心与创造力;换言之,就是通过关于民族性的检测后,才呈现出来的物品。

就此点看来,个人对于维新前后传入日本的西方文明,可说相当敬佩折服。德川幕府聘僱法国士兵训练步兵,士兵头戴出阵头盔,身穿窄袖的武士和服外褂;以往这身插着大小两把刀的服装远比今日的军服,更适合上半身较长,双腿弯曲的日本人。日本人身穿西式军服,无论是什幺高官名将,威仪风采都比不上西方的下士军官。因此,必须依各种族的容貌、体格、习惯与行为举止,才能以苦心与勇气打造出并非千篇一律的事物。我每次欣赏描绘上野之战的画作,都会讚叹画中军官配戴的红白毛头盔真是美丽,并联想到拿破仑帝国时期骑兵那一身凛凛铠甲。

离开银座大街,来到所谓的金春小巷,两旁均为现在来看已经相当老旧的砖瓦大杂院,让我忆起明治时期西洋文明初入之时。毋须说明,这些金春砖瓦屋都被当作土墙仓库般刷上漆,瞧不见原有的砖瓦风貌。每户人家的屋檐以圆柱支撑向外延伸,时至今日,这些拱门下方不再是闲置空间,早已被家家户户恣意改造、破坏。想必当初建造砖瓦屋的建筑师应该是希望整排房子高度一致,每户人家皆是有圆柱支撑的半圆形屋檐,看起来仿似里沃利的美丽街景。看来二、三十年前的风流才子面对南国风情的石柱与拱形屋檐,道地江户风情的格子拉门与御神灯,肯定深知如何才能造就出不可思议的谐调感吧。

明治初年是个一方面审慎引进西欧文明,认真模仿西方绮丽精神的时代;另一方面,也是脱离德川幕府压迫,保有江户艺术残花,觉醒后展现第二春的时代。剧坛方面的佼佼者有芝翫、彦三郎、田之助等。文坛方面则有默阿弥、鲁文、柳北 等雅士;画坛则有名声响亮的晓斋、芳年引领风骚。相扑界则有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的境川与阵幕,圆朝之后,再无圆朝。吉原比往昔的大江户时代更为繁华,金平大黑的三大名妓传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。

两国桥堪称不朽浮世绘的背景,柳桥则是背负着不可动摇的传说。每当我着眼于香豔含意,忆起新桥之名时,总是想起不比江户时代逊色的繁华明治初期,当然,这番憧憬比实际景况更瑰丽、更精采。

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的时间比日本快呢?有太多回想起来彷彿是另一个时代的往事。眺望日本唯一的新颖西式剧场「有乐座」,不过是这两、三年的事。我们将新桥车站描写成人们相聚分离、出发的场所,也仅仅是这四、五年的事。

如今,日吉町有法国的春天百货,「银座咖啡」也即将在尾张町的某处街角开张;还听闻在年轻文学家之间颇负盛名的「Meizon鸿之巢」咖啡厅,也将于近期内从小网町的河岸大街搬迁至银座附近。其实直到去年,银座都尚未出现像这样适合休憩的场所,所以我要是与人相约等候,或是散步累了,想稍事歇息,抑或是纯粹想看看来往人潮时,新桥车站的候车室是最好的选择。

那时,银座一带已经有几家咖啡厅与喫茶店、啤酒屋和阅报所等各类型的饮食店。然而,这些地方都不符合我的需求,因为依我的习惯,休憩一个钟头,和朋友好好闲聊的同时,必须大啖不少东西才行。好比在啤酒屋喝杯啤酒,至多不过十五分钟,所以要在这种地方消费,就算喝不下去,一个钟头也要点上满满四杯,否则难以闲适久坐,只想匆匆离去。

相较之下,车站内的候车室反而是最自由、最舒适,可以尽情聊天,无须介意任何事的最佳咖啡厅。这里没有重听、头髮髒臭、愣头愣脑的女服务生,也不必基于人情道义,非得点一杯啤酒或红茶的麻烦,更没有拿出一圆纸钞,还得等上五分钟才能找钱的无奈感,而且进出时间随兴,没有限制。当我感受到位于高台地区的书斋,那一股不时鞭策我要勤奋读书,早点写出精采文章的沉静氛围,或是手捧艰涩难懂的书时,我就会带一本容易阅读的书,坐在候车室的大皮椅上。这里冬天有暖炉,晚上灯火通明,而且在这宽敞空间中,有来自各阶层的男女,有时还能旁观到别人波澜人生的一小部分。亨利·波尔多在某篇游记的序文中,描写有个男人将行李寄放在车站,投宿在听得到火车汽笛声的旅馆,每天都在车站里的小餐馆解决三餐;这样的他处于随时都会出发的境遇,却又怀着旅人心情,置身花都巴黎,徬徨于巴黎街头。我怔怔地坐在新桥车站候车室,听着脚踩木屐的急促脚步声与尖锐汽笛声,也会心生出外旅行般自由、寂寞、却不失愉悦的心情。忘了何时,上田敏教授曾对我说过,住在京都是一种旅行,投宿东京也是一种旅行,如此来来往往的过程也能成就好心情。

当自己身处各种生活动态的声响中,为了保有寂寞心境,总是希望能多一些坐在车站候车室的机会。为了应付车站人员的询问,只好买一张派不上用场的月台票或是前往品川的车票。

容我再强调一次,日本的十年相当于西方的一世纪。三十间堀的河岸大街只剩两、三家往昔繁盛一时的船宿。每当我瞧见店头的气派拉门,就会想起母亲曾说自己还是个小姑娘,要从这一带前往猿若町看戏时,都会準备饭盒,搭乘猪牙船从眼前这条水道驶向另一条水道,如梦般的遥远往事。想起自己初次前往深川一带时,也是搭乘小蒸汽船从汐留的石桥出发,如今这一切成了只能回味的往事逸闻。

今后,银座与银座一带也会日复一日,不断改变吧。犹如盯着影片的孩子般,我想凝视不停变化的时事绘卷,直至眼睛痠疼。

明治四十四年(一九一一)七月